春天到了,好忧郁啊。乐文昭叹气。
最先忧郁的是生日到了。
去年三五,今年二八,这日子,一年过得比一年差。
从前年开始,母亲就似有若无的开始议论别人家的孩子,不,别人家的男孩子。张仆射的公子出落得面如冠玉啦,刘翰林的孙子做了篇文章全城称颂啦——哎呀昭儿你记得吗?七岁那年逛庙会,你们两个还争糖葫芦吃呢……青梅竹马啊你晓得吧?
不晓得,不清楚,不记得了。
去年,她把话挑明:“乐文昭我告诉你,女子十五就要许婚了,躲是躲不过去的。许了婚才能行笄礼。你看你现在这么大的个子,还披头散发的,成什么样子。”她凤眸一冷,做出一副给自己找婆家纯粹是担心女儿发型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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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大人来硬的,孩儿自然只能来软的。乐文昭毫不犹豫当堂一跪泫然而泣。“母亲上个冬天就常犯心口疼。女儿正恨不能一世侍奉膝下。母亲怎么倒总想着女儿早早离家?咱们既是官宦人家,少不得寻的也是一般出身的人。到时夫家不知外放到什么天涯海角,孩儿也只得跟去。谁知今生还得见母亲不得见了呢!”两下就把老娘也逗引哭了。就这么着,跪了一二十回,靠着撒娇大法,总算是把一年又混过去了。
——到了今年的生日宴呢?母亲,以及躲在后头煽阴风点鬼火的父亲,对这破事突然一个字也不提了。一个拖着自己的手只管添菜,一个拈须微笑一脸慈爱。
乐文昭心头一凉。这拖字诀,终究是用到了尽头。
果不其然。没过几日,她奉茶站墙根儿的时候,就听见他们两个偷偷议论:“真的不要跟昭儿说一声嘛?”“不问了!宁将军家的公子如此人品才貌,过了这村没这店,赶紧定下来的好。我们这是行使上天赋予父母的神圣权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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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文昭双膝一软,这回真想跪下来大哭一场——
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出嫁?从小到大说疼我。真疼我,你们给我入赘一个好了呗。就这么把我塞到陌生人家里——这要万一不让我看书了怎么办?不让我跟笔友通信了怎么办?不让我男装出门了怎么办?还有啊,我要难产死了,怎么办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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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将军家。官品是不低。可这位大人从年轻的时候就跟爹您这样的清流扎堆。近年朝廷早渐渐将你们这帮老臣视作一党。皇上他老人家身体早不行了,这些年一直费心帮太子扶植自己的势力。等到新皇登基,不说马上把你们清洗了吧,那也是肯定讨不了好。你不说赶紧撇清干系,摆出君子群而不党的姿态,还自己上赶着搞联姻。爹,就这还过这村没这店哪?就您这觉悟,这水平,我都不知道您怎么混上兵部尚书的。
她慢慢走回房。长考一通,却想不出脱身之法。父亲那个人,要他摆谈朝中事务,评价别人才具忠奸,他可以滔滔不绝;要让他听听自己的想法,却是没有的事。平日清谈如此,如今到了女儿的婚姻大事,果然更是如此。——更何况,就算自己坚拒嫁入宁家,又能怎样?别家就能更好吗?说到底,所谓婚姻,不过是把自己整个人扔上赌桌,然后开大开小开豹子,悉听天命而已。既如此,这宁将军家的家训人品,跟家里的关系,总还不至于虐待自己。罢了,也许在被新帝发落潦倒之前,还能过两年安稳日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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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我乐文昭活了这一十六岁,还是第一次发这样的丧气话罢?她越想越灰心。只在父母面前,却还装得若无其事,只作秋千慵困,漫渡春光的无忧少女状。
随他们折腾去吧。
这一日,乐文昭在房里跟笔友写信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得写了!一定要写够本!——忽听青梅从远处就一叠声地喊着小姐,三跳两跳地进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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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呀小姐,这时候了,你还窝在屋里写东西!太沉得住气了吧!”
“什么时候了?要开饭了?”乐文昭发现肚子还真有点饿了。
青梅噗一乐。“小姐,你竟不知道?两个少年郎君为了争着娶你做娘子,正在咱家院子里赌胜斗艺呢。你不去……相看相看?”
“……赌什么?”乐文昭眼前一黑。
青梅好笑地看着她。好像在说,刚不是告诉你了吗?你有点身为赌约彩头的自觉好吗?
乐文昭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“是哪两家的公子?”
“是宁将军家的宁怀璧公子,和孝温侯家的应不疑公子呀。”
她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了。“这是……老爷的主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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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啊。昨天有两位大人同时上门说亲。一个是帮宁家说的。一个是帮应家说的。老爷为难之际,突然有了这条妙计。就让两位公子今天前来比试箭法。胜者岂不就是更厉害的少年英杰吗?也不屈了我家小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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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文昭的心一点点地彻底凉下去。爹啊爹,你是嫌这岁月太静好,一定要整点悲欢离合出来啊是怎的?
“走!瞧瞧去!”
青梅完全没有反应过来。她见小姐既不更衣,连对镜理容都省了,就这么一阵风地跑了出去,整个人都看傻掉了。
乐文昭却在心底悲愤地控诉着。我的亲爹哎,就您这点把戏,就连孝温侯那个老傻帽也能一眼看穿。你也就欺他不在,拿来哄他独自在这里的夫人公子吧。宁将军经略三省兵权,他府上儿郎骑射之精,举国闻名。拉上一个国戚家的纨绔,你就单说要比射术?这也偏心得太过了吧!应公子今日乘兴而来,却不知今日以后要受多少冷语嘲笑。不想将女儿许配他家,你随便找个借口就是。何必要出到这样的狠招,奚落于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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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知道你自认朝廷中坚,看不上孝温侯这样的暴发新贵。可他是谁?未来皇帝的老丈人!你今日这仇结得轻松潇洒,今后你们要闹起矛盾来,你猜皇上是帮你,还是帮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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