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山东侧林深草密,时值秋日丰收时节,野兽众多,正是一个王孙公子们狩猎的好消遣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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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些年圣人身体尚安康之时,尤爱在冬季设狩猎宴会,叫上各类臣子携家带口去汤泉宫处狩猎围宴,年年靡费大量钱财人力。一路旌旗招展喊声震天,汇成一片富贵风流的景象,不单是王孙公子们的好戏,娘子们也能纵马奔驰,有善射的,所获猎物甚至也不亚于儿郎们。
想来奔驰在山林草原之间,战马嘶鸣,飞箭如雨,几百号人马拿着刀剑奔走呐喊,连最凶猛的禽兽见了,也为之心惊肉颤。追逐鏖战后,猎获物能把后车装满。
比起长安城里读书写字闷得人躁郁,年轻人总是更喜欢呼朋引伴到那山水草木之地热闹一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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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的盛会整年也难得有一次,未婚的少男少女,新婚的年轻夫妇,少年人无不点齐弓马装备,穿上花团锦簇的织锦衣裙,带上骑士仆从、豹子猞猁白鹘鹞鹰等好帮手,趁着秋日草高马肥,让绫罗绸缎在盛夏之后再次热烈地盛放在山林草场之间。
姚宝瑛一身铁锈红莲花纹的蜀锦胡服,头缠幞巾脚踏皂靴,腰上纯金扣的躞蹀带,挂着革囊、针筒、割肉刀等七件物品,身侧弓袋里背一张没有纹饰的桑柘木硬角弓,胯下骏马枫叶骝身侧另有一只鹿皮裹着的箭筒,装了一筒白羽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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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周风俗开放,并不禁止妇女抛头露面,骑马的贵族妇女们若是自恃身份不想叫人看见,可以戴一顶自欺欺人的帷帽,若豪爽些的,策马扬鞭在街上奔驰也不寻常。
浩浩汤汤的一队人马清晨出发,而今终于走到城南,远远可以望见城门了。
城南不如城北显贵富庶,这边棚户低矮,没有高楼,即便是干道两侧的小楼,也显露着风雨侵蚀后的一点斑驳。宽阔的黄土大道上穿行的寻常百姓来来往往,衣衫褴褛,脚步杂乱,又是另一番景象了。
在这样的嘈杂中,一对插着草标卖身的小姐妹正跪在地上哭,哭得撕心裂肺,叫人心里发酸。
两马并辔拉着的一辆青幔装饰的马车帘幕缓缓被拉开,露出莹白细腻的半截脖颈,年轻的贵妇人冲姚宝瑛身后淡漠吩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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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办事的,也不怕惊了后头的小娘子们。”
这是本次盛会的组织者,平原郡公明霭之的嫡长女,襄国公世子张济安的夫人,姚宝瑛的嫡亲表姐明娥。
一个跟车马行驶的壮年仆役应声告罪小步跑去,赏了那小姐妹身前殷勤拉人来看的妇人一个嘴巴,那妇人应声倒在地上,听了仆役一顿数落,忙不迭爬起身回骂一对女孩,摁着她们的头连连叩首请罪。
姚宝瑛就这样跟在马车一旁遥望,她不忍,于是摘了手腕上一只金钏子,叫身后奴婢梧桐送去,令她们三人回家好好过日子。
明娥身后又有一美妇人凑近了车帘嬉笑道:“救得了一时,救不了一世。大娘这样善心,不妨买她们回家做丫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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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宝瑛微微颔首示礼,明娥已经替她做了回答:“既然不忍心,就别看了,上车来说会话吧。姜大姐姐怕你没走到南山,身上就空了呢。”
这一位是晋王妃的内侄女,济宁郡公的嫡长女,城阳侯世子方亨的夫人姜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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爵位共有公侯伯子男五等,公爵又有国公郡公县公三等,平原郡公和襄国公都有军权,济宁郡公是当朝宰辅,于是可以说,自此往后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架里,装载的都是高门大族里的金枝玉叶。还是最顶尖的那一叶一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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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内宽阔舒适,姜晓给姚宝瑛斟一杯三勒浆,劝道:“你也快与我一起劝劝你明二姐姐,她才生了世孙,张大郎外头养着的那个别宅妇传出有了孩子,叫她务必快快处置,不然将来有她好受。”
姜晓身上是极为浓艳的瑰紫色襕袍,乌黑油亮的头发用几只金笄挽起,耳朵上坠着一双拇指大的明珠,捏着茶盏,神情倒比明娥还气,雍容富贵似牡丹花的面庞泛上红颜色,献上一计:“赶快把人放到你眼皮子底下,连那小畜生一起或卖或杀都给收拾干净。拿出你们家治军的本事来,像你姨母康乐侯夫人明三娘子那样,扫干净莺莺燕燕,督促夫婿上进才是正事。张家也是几辈子埋在军中的人家,张济安如今连个卫官都没捞上,不督促他继承门楣,等你家大郎长大还能剩下些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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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娥闻言哑笑,姜晓见她笑,又急又气:“你可别自视清高不屑动手,我都是一心为了你好。我阿爷妻妾众多,兄弟姐妹有十几个,自然最知道内宅争斗是何等酷烈。这世上的郎君,有几个能像你阿爷那样忠贞亡妻的,你别被宠坏了脑子!”
缓缓向前的马车中,明娥仰头饮尽一杯果浆,笑着回答道:“他的姬妾生的也是我的儿女,免一回疼得个孩子,这是好事啊。姜大姐姐与其操心我家的事,不如想想一会儿去了猎场怎么赢过我。”
姜晓气急反而也笑,扭头对正捧着杯的姚宝瑛道:“你看这个傻货,真是个外强中干的货色,素日我们都说她是女中丈夫,只是看错她了。来日你做了敬国公家的媳妇,可别学她!他们齐家中山望族,几房都在一个门里住,不比军旅人家利落,也不如你们书香门第清正,阿弥陀佛哟,姚少监也真舍得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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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宝瑛定亲的人家是敬国公府的三郎,祖上是开国功臣,又是军事重镇中山的世家大族,在长安城内树大根深。不过到了现在这一代稍微有些逊色,敬国公和世子圣恩稀松,又没有功勋,不出意外下一代就要降爵了。而姚宝瑛阿爷进士出身,如今正任四品秘书监少监,深受圣人天子信重。
新贵和旧勋通过姻亲达成联盟,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。
“你的身份,便是王妃也做得了,何况咱们没听说过齐三郎有什么贤名,又不能袭爵,跟你们家平素也不往来的,这样突然就订了亲,他可配得上你?”姜晓又问道。
提及家里定下的未婚夫婿,姚宝瑛没有半分羞赧之色,反而爽朗笑道:“家里说好就是了。”一指天上,意味深长道:“婚姻大事,何尝是为了我们自身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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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三人都不是娇养长大的蠢丫头,自然知道姚宝瑛口中所指。姜家是晋王妻族,明家是晋王的死党,当年明家通过姻亲为晋王拉拢来了姚家,现在姚家正准备再通过姻亲为晋王拉拢齐家。
把晋王的利益变成所有人的利益,党争嘛,还有什么比联姻更稳固的关系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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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娥含笑看着这个自小在自己眼下长起来的表妹,赞道:“大娘才是女中丈夫,可见姑父家的好教养啊。”
姚宝瑛偎着表姐撒娇,只道:“说起来我更得意我的骑射本事,那是舅舅和二姐教的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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