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四年的杭州城,春寒料峭,风雨凄凄。
凄风。凄雨
即使国运动荡,全国各地风波不断,但日子该过还是得过,杭城大饭店从天刚蒙蒙亮就忙碌了起来。
杭州巨富周家的当家人周世昌,今天是他的五十大寿,周府早在一个月前就在杭城大饭店包了场,请帖发出去,杭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,势必要把这场五十大寿办得热热闹闹。
不过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当中,自然是不包括杭城首富顾长庚,正所谓王不见王。周世昌、顾长庚二人,争这杭城首富争了许多年,但周世昌次次都以微小的差距败给顾长庚,时也命也。也是因此,周世昌将顾长庚视为仇敌,周家和顾家在杭州城这些年,也老死不相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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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今日却有些不同。
杭城大饭店的陆经理战战兢兢地守在员工更衣室门外,同时不停地伸手抹着自己脸上的冷汗,心想周家这单生意能让饭店赚进不少,周家得罪不起,但顾家他同样不敢得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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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顾小姐,我的姑奶奶,就算小人求求你了,今天是周老爷的大好日子,您可不能乱来啊,否则小人这饭店就无法在杭州城立足了……”
陆经理实在无法理解现在的年轻人,就如同顾家这位,好好的千金小姐,怎么会想到来给周老爷祝寿,更何况还是以这种方式,更何况如今周、顾两家是这种水火不容的关系?
正当陆经理抓耳挠腮地想着要不要派人去顾家送个信的时候,更衣室的门开了,快哭出来的陆经理抬头一看,眼睛里顿时亮了一圈。
眼前的女子穿着湖蓝色的绣花旗袍,贴身旗袍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完全显现出来,而她原先披着的头发如今全部扎了起来,在脑后梳成一个发髻,将她这张五官精致的脸蛋完全呈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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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了原先少女的娇俏,倒是充满了成熟女子的韵味。
顾家小姐是杭州城有名的美人儿,陆经理以前也见过几面,却都不如今日来得惊艳。
“柒柒,快,就要到你上场了!”
穿着西装裤、身着小马甲的沈小姐从拐角处跑出来,激动地冲顾小姐招手,没等陆经理反应过来,顾柒转身,从更衣室里抱出了一把七弦古琴,从惊呆了的陆经理身旁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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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二楼都是宾客,周府为了把寿宴办大办热闹,还请了戏班,顾柒抱着古琴下楼的时候,一出《群英会》正表演结束,她就在宾客的叫好声中,施施然走上了台子。
大饭店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世昌是以做古玩起家的,杭州城谁都知道周老爷是古玩行家,一件古物的真假、年代、价值,只要拿到周老爷手中,他三言两语就能掐指出来。但杭州城更是人人皆知,周老爷是琴痴,尤其钟爱古琴,爱听古琴曲。
周家人真是能讨周老爷子欢心——这是在场所有宾客的共同心声。
顾柒落座后,亲自将面前的古琴调整好位置,纤细的手指抚摸上琴面的时候,她有些忐忑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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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家所谋之事能不能成,在此一举。
古琴在华夏拥有三千多年历史了,其音域宽广,音色深沉,既能奏出淡雅闲适,也能弹得高远辽阔,杭州城不少喜爱古琴的文人富绅,更是将其视为修身养性的必备之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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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当“噌”地一声,悠远的琴声响起时,原本就安静的宾客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了,这琴声深沉而悠长,旋律跌宕,一声声震荡心神,有人很快听出来了,台上那姑娘所奏的曲子,正是“高山流水”。
周世昌听着听着,神色也渐渐认真了起来,杭州是文人墨客之乡,会弹个“高山流水”并不稀奇,所以当那姑娘抱着一把古琴上台时,周世昌见了也没多奇怪,可是当她第一段奏完,周世昌的脸色就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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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琴痴,爱听古琴曲,杭州城内的弹奏高手,他几乎都认识,就连被称为“琴圣”的白敬琛老先生,他都有幸见过一面。台上的姑娘看起来也不过是十八、九岁的年纪,但她一手虚实变幻的指法,如高山之巅的琴音,他这些年只在白老先生身上见过。
但白老已经避世多年,别说周世昌,恐怕连警察局局长都请不动白老出山,听说去年县长的泰山大人过寿,县长客客气气地派了人去请白老,都没能见到白老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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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被世人誉为“琴圣”的白老先生,至今也只收过一个徒弟,至于白老的徒弟是谁,恐怕整个杭州城没几个人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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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曲结束,不止周世昌,在场宾客,尤其是懂得古琴之人,无不如痴如醉。
顾柒神色淡然地抱着古琴下台,才走到后台,就被周府的管家拦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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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姑娘,我家老爷有请。”
请”有。
像是早就预料到的,顾柒神色未变,只朝着对面走来的沈滢使了个眼色,就跟着周府管家去了二楼。
二楼位置最好的一桌,坐着周世昌以及与他关系最好的几个富绅,这几人都是在杭州城能说得上话的人物,平常人见了都要小心翼翼的,然而这个穿着湖蓝色旗袍的姑娘,在他们面前竟然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看起来和自家闺女差不多的年纪,然而家中那个整日里想着什么“西学”、“民主”、“抗议”的,还跑去女子学校当助教,就连他的五十大寿当天都还在往家里赶,实在是让周老爷头疼不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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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周世昌看她的眼神也越发欣赏,“不知姑娘如何称呼,师承何处,竟能将‘高山流水’弹奏得意境高雅余音绕梁?姑娘年纪轻轻就由此造诣,实在是让周某敬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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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柒躬身一福,行了个得体的晚辈礼,正要开口回答时,坐在周世昌身边的富绅突然惊叹了一声,“你是……顾家那个,顾清行的闺女?”
清行是顾家当家人顾长庚的字。
顾柒有点惊讶,她不常出现在顾家那些宴客场合,没想到有人会认出她来,她心想要坏事,以周家对顾家的敌意,她今天所行目的还能成吗。她心里忐忑,态度更加谨慎和恭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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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老爷,晚辈顾柒……”
果然那富绅话一落下,周世昌的脸就变了,本来还满目欣赏地看着顾柒,就像看一个自家小辈一样,没想到一下就冷了脸。他根本不给顾柒说话的机会,回头瞪着管家。
“管家,这是我周家的宴席,顾家小姐怎会出现在这里?我看你这管家当不好,以后便不用再到周府来了。”
周府管家脸色难看地上前,挡在顾柒跟前,“顾小姐,请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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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老爷,晚辈今日来除了给您老祝寿外,确实有一事相求……”
管家冲两边的下人使了个眼色,两个丫鬟立刻上前来拉着顾柒往外走。
“如今国难当头、举国维艰,欧洲各国对我们华夏野心勃勃,华夏只有民富国强才能免遭于难,家父一心想成立商会,与各位叔伯联手实业救国……周老爷……周叔……”
顾柒的声音渐行渐远地传来,主桌上各位富绅脸色各异,周世昌的脸都铁青了,顾家这个千金小姐说什么?联手成立商会?还想救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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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正值乱世,能保住一家平安就已经不易,还大言不惭想救国?
“现在的年轻人……”主桌上有个富绅叹息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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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狂妄。”
“不过这顾家千金倒是真如传言里所说,才貌双全,可惜……”
“这有何可惜的,一个女儿家,不好好地待在家中,反而抛头露面,以为自己是杨家女将在世呢。”
“何老这话可就不对了,大清已亡,如今是民国、新时代了,年轻人们也各有想法和天地,我家那闺女就不乐意在家里等着嫁人,非闹着要去上学,喏,她去的那个女校,周老的千金还是助教呢。这顾长庚,一双儿女也十分了得……”
周世昌一双手紧握成了拳头。
顾长庚,顾长庚!今天是他五十大寿,这老家伙还派女儿来搅乱寿宴,他周家和顾家,绝对势不两立!
寿老乱立儿家家是不!,周,这还!派他,他伙宴今两顾五天和来对十家寿女搅大势绝
“柒柒,怎么样?”
”
顾柒一下楼,早在此等候的沈滢立刻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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