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伯愣怔片刻,方才注意到院子里的戏台上,戏子退场,说书人登台,熟悉的开场白循着夜风,穿过窗棂,飘入耳道。
“诸位看官请好了,”说书人一拍醒木,朗声道,“在座的贵客想必都是好听书的,老书虽百听不厌,但今个儿咱说一段新书,其实说新也不新,近几日颍都城内盛传仙仁宫宫主,庆国道教之首,道尊之秘辛,诸位客官多多少少该有所耳闻。今日,在下就给客官们细细说一回这位神龙般的人物究竟有何本领,能教当朝陛下三封国师,专为其拨出国库三成税银建造仙仁宫以用修炼······”
方桌前,云冰懒懒地指着说书人,对乘风道,“师父,又在传你了。”
“嗯”乘风面上并不在意,心下却警觉起来,他刚入颍都,风波便随之而起,看来是有人成心寻他的不快,究竟是谁?又有什么目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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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道他行踪的不少,凡是身在朝局的,或为了讨圣上欢心,或为了谋求某种利益,都会盯紧了他的行踪。
譬如掌管天下道教的道录司,瑞云观的文华道长不就是同道录司沆瀣一气,一早知道了他的居所?
譬如黎王祁应,平沙将军狄丰,长公主锦华,甚至是明里器重,暗里防备的皇上·····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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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无意涉身朝堂,偏生这么多人不肯放过他,早知如此,当初······当初······
乘风揉着眉心,疲累无比,这些年,他如同陷入泥沼,拼命挣扎,却只能越陷越深。
“师父,怎么了?”云冰难得乖巧地替他换上一杯热茶,想要关切却硬摆出一副漠然的架势,目光时不时飘向乘风。
乘风放下手腕,把住云冰的小手,郑重其事地说,“我知道你不同常人,身怀不俗的本事,但这几日你须万般小心,不可大意,如刚才的举动,不可再犯,记住了?”
云冰撇撇嘴,“哦,记住了”
乘风并不介意她的态度,得到应诺已是满意,便点点头,笑道,“时辰也不早了,咱们再等一炷香,若那人不来,就回去歇着吧。”
“师父果真得罪了店主?我看他姿仪不凡,别不是什么隐士高人吧······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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乘风噹地一下,敲到云冰头上,嗔笑道,“小小人儿,哪里学来的碎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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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冰刚要抗议,便听见原本只飘荡着说书人声音的院子里起了阵乱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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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偏头朝声源处看去,一眼认出了早上站在柜台后的店主,正热络地同食客招呼。
“林掌柜,多日不见,近来可好啊?”
“王老板客气,前些日子出门购置了些摆件,昨晚刚回来。王老板生意怎么样?赶路时,听说江州蚕丝在京中卖的最好,你不妨提前购入一些,想必隔几日,颍都也该跟着兴起江丝了。”林商站在一应大腹便便的食客中,往来交谈显得游刃有余,气度高雅。
“多谢林掌柜提点,我铺子里正好进了几匹新缎子,改日送到店里,铺桌做衣都是可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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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在此谢过王老板了。”林商擎手道,又对身旁围聚的人群说,“各位好吃好喝,招待不周之处,只管来找我。”
“掌柜的去忙吧,我等都是熟客,就不耽搁掌柜的工夫了。”
你敬我拜了几回,林商辞过众人,来到乘风面前,颔首道,“故交来访,难以脱身,让客官久等了。”
乘风探手,“无妨,店主请坐”
待林商落座,乘风将干净茶盏摆到他跟前,又推去茶壶,让他自请。
林商盯着杯盏,先行开口,“之前的事,伙计已经报予我了,客官放心,此事我定然追查到底,好给客官一个交代。”
乘风也不推辞,“那就有劳店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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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商摇摇手,看向云冰,“听伙计说,小客官误饮了茶水,可有哪里不适?不若我这就命人请大夫前来诊治?”
“不必,”乘风代云冰回绝道,“她只沾了口,没甚大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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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好,小客官要是在我店里出了事,虽不是我所为,我却有疏忽之责,当真是万死难辞其究。”
“店主言重了。”云冰望着林商的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,就像良医遇到疑难杂症那般兴致勃勃。
林商对云冰那张乌青的小脸欣赏不来,那面色比灵床上的死尸好不了多少,他觉得晦气,敷衍笑过,便转头去和乘风攀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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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客官在颍都呆几日?可有固定的住处?若是不嫌弃,就住在店里吧,一应用度尽数免除,便当作在下给客官今夜受惊的赔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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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好”乘风大方领受,一来他早有此意,林商的身份尚未探明,就此离去也不放心,二来,林府的事宜虽暂时了结,但他总觉得还有下文,待回去转告了那只狐狸,再做定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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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一担心的,便是云冰了。
冰了。
这几日,须得好好看着她。
二人又叙谈一时,直到月上中天,台上的说书人正说到要紧处,之后就是留白结束。
“诸位可知这位道尊相貌气度如何?在下虽无缘得见,但曾听过一句话,可表其万分之一,‘人间何得,神仙可为’,此言乃是当朝陛下于中秋佳节在观景楼上,当着众朝臣的面,亲口所赐。传闻,道尊喜穿白衣,身高七尺,声如清波,面若皓月,常私访民间,解众生疾苦······”
林商两指转动着茶盏,眼睫微垂,喃喃道,“白衣,七尺······”
就坐在你左手旁,云冰默默接了句,有心打趣乘风,可一瞧他的面色,不甚好看,低头对着碧绿茶汤,如溪涧一般的澄澈眼眸中竟涌起暗波,他不想显露身份?云冰猜疑道。
若真是这样,就帮他一回。
“哎呀,师父,我肚子好疼啊——”一声哀嚎溢出喉咙,打断了林商的试探,云冰伏在桌面上,两只手捂着肚子,脸色本就难看,自然不会引起怀疑,叫着叫着,竟呕了起来,吐了一地黄水,惹得周遭的食客纷纷捂紧口鼻,竞相远躲。
乘风不疑有他,哪里还顾得上和林商打太极,大步跨到云冰身前,也不顾一身洁白长衫被云冰嘴角的秽物弄脏,一把将她横抱入怀,绕过林商,直奔房间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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